第一章 易經是什麼

今天說的《易經》，通常指《周易》。它的核心是六十四卦：每卦有卦名、卦辭與六條爻辭，原本和古代筮占密切相關；後人所讀的哲理，很多來自附在經文旁的解說。

這批解說合稱《易傳》，又因傳統分成十篇而叫「十翼」。所以讀《易經》要先分兩層：卦爻辭是「經」，彖、象、繫辭等是「傳」；兩層形成的年代與作者並不相同。

漢代以後，《周易》進入儒家經典體系，後來常列在十三經之首；但「經典」不等於一人一次寫成。現代研究多把它看成長期累積、整理與傳抄的成果，具體年代仍有爭論。

「易」最直觀的讀法是變化。唐代《周易正義》轉述東漢鄭玄，說「易」一個名字包含三義：簡易、變易、不易。這是經學家用來解釋《易》的思想框架，不是已被證實的字源。

變易，是萬物不斷轉換；簡易，是複雜現象可用陰陽卦畫整理；不易，則是在變動中仍有可辨認的秩序。三義彼此補充：世界會變，理解變化的方法力求簡明，規律又有相對穩定。

字形另有故事。《說文解字》把「易」解成蜥蜴的象形，又收錄「日月為易、象陰陽」的說法。兩者都是古代字書保存的解釋，後世爭論很多；學習時可以知道，卻別把哪一說當成定論。

一條不斷的線是陽爻，一條中斷的線是陰爻。三個爻各有陰陽兩種可能，組成二乘二乘二、共八種「經卦」；再把上下兩個三爻卦相疊，就得到六爻的六十四卦。

每一卦不只有圖形，也有文字。卦名指出它是乾、坤、屯、蒙中的哪一卦；卦辭談整體情境，六條爻辭分別對應初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上六個位置，讓同一卦能從不同階段閱讀。

因此《易經》不是只看符號，也不是只讀格言。卦畫提供結構，卦爻辭提供古人的判斷與比喻，《易傳》再替兩者建立解釋。先認清這三層，往後學八卦、動爻與變卦會更順。

《周禮·春官·太卜》記載「三易」：一曰《連山》，二曰《歸藏》，三曰《周易》，並說三者的基本卦都是八個、別卦都是六十四。這是古書確實留下的記錄，卻不是三部完整原書。

後世通常把《連山》配給夏代、《歸藏》配給商代、《周易》配給周代，還說三書分別以艮、坤、乾開篇。這套朝代與首卦的分配屬於傳統說法，不能直接當成夏商文獻已出土的證明。

今天只有《周易》完整傳世。《連山》早已散佚，《歸藏》也只留下引文與相關出土材料；王家台秦簡曾被整理者稱作《歸藏》，學界仍討論它與傳世書名的關係，不能說古書已完整找回。

《繫辭下》說，古代包犧氏仰觀天象、俯察地理，又觀鳥獸與萬物，於是始作八卦。包犧就是後來常寫的伏羲；這段文字是古人講述文明起源的傳說，不是伏羲時代留下的紀錄。

《繫辭上》另有「河出圖，洛出書，聖人則之」一句，後世逐漸把河圖連到伏羲、洛書連到大禹。大家熟悉的黑白點數圖，則經過宋代圖書之學整理，不能倒推成上古實物的原貌。

這些傳說仍有文化價值：它用「觀天察地」說明卦象來自對世界的分類，也讓八卦成為文明創制的象徵。但談歷史時要換一種說法——傳世文獻如此敘述，目前沒有考古證據證明其情節。

考古材料把故事拉回可見的物件。商周甲骨、獸骨與青銅器上，發現過由三個或六個數字連寫的筮數，學界常稱「數字卦」。它們顯示早期卦象曾用數字記錄，不等於今天的陰陽爻畫早已定型。

1973年，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帛書《周易》；該墓下葬於西元前168年。帛書的卦序、用字及所附易傳與今本不全相同，讓我們直接看見《周易》在早期傳抄中的另一種樣貌。

後來又有上博楚簡《周易》、王家台秦簡易占，以及清華簡《筮法》《別卦》等材料。它們年代、內容和系統各不相同，提醒我們：易學不是一條整齊直線，而是多種筮法與文本逐步匯流。